又快过年了，与我生命中以往的春节不同的是，今年的春节，我将再也看不到她的笑脸，听不到她的祝福了。她，今年夏天，远行了，目的地——天国。

06年的春节，她做了两件破例的事情：一是，她不再象往年一样给我们压岁钱了，而她曾经允诺要每年都给的，直到我们出嫁为止；其二，她在除夕夜上来跟我们吃年夜饭的时候，我妈叫了她一声“妈，”，而她，也笑着答了：“哎！”，对我家而言，这是历史性的时刻，因为她跟我妈不合已经很多年了，也没有说话很多年了。当时我的心就沉了一下，爸曾说过：“人，在临死前才会有很大的转变。”我预感到，她的改变，将意味着与我们的分离。而这个不祥的预感居然应验了。

其实，开这个空间最初的目的是想写篇纪念我的奶奶的文章，可是迟迟不敢动，因为，每次想写的时候，心都很痛很痛。

今年劳动节放假的时候，奶奶还乐呵呵地在她的门口等我，见到我特别开心，还拿钱让爸爸给我买好吃的，说我瘦了。她又问我还要读多久，我说还要一年多呢，她说，你要坚持下去，现在的女人要多读点书，社会竞争很大啊，你要学会吃苦。这番话，出自一个潮汕女人口里，非常不易，何况是一位88岁高龄的老人。然而，暑假前，我接到妈妈的电话，说奶奶生活逐渐不能自理了，可能快不行了，那几天正在念着我呢，问我什么时候回家。我的心冷了下来，没想到这么快。。。。于是我尽快处理我手头上的事，可是，还是晚了，回到家，奶奶已经认不得我了。但她还是乐呵呵地看着我，跟我有一句没一句地聊天，她是神志时而清醒时而糊涂，但还是真诚地对我说：“祝你好！”，这时，我的泪在眼眶中打滚。我跟家人一起照顾她，喂她吃饭，经常陪她，但我能为奶奶做的事已经不多了。那一个星期，我夜不能寐，属于她的回忆一点点涌上心头。

奶奶出身名门，她是在泰国出生的，她的父亲是华人，经营着很大的金铺，娶了两位夫人，子女众多，奶奶为大房所生，奶奶还有一个哥哥，后来在泰国继承家业。一个姐姐远嫁澳门，后失去联系。奶奶八岁的时候，她的妈妈带她和她的妹妹等人来到故乡，开始买屋置田，开始出租房屋和田地。奶奶年轻的时候，生活优越，有专属丫鬟。看过奶奶的青春玉照，她很瘦，穿着流行的旗袍，短发，发型也是在当时时尚的，跟我在旧上海画报看到的时髦小姐们的装扮是一样的。奶奶是上过私塾的，一直上到五年级，所以，她知书达礼，甚至懂得一些英文，在她年老之后，她还能背出26个字母表。日军侵略中国后，她就中断了学习，同时，也中断了她跟她母亲回泰国的希望，从此，奶奶的命运就被捆绑在潮汕的土地上。

尽管回不了泰国，但奶奶的家族在这边依然很富有，强大，于是，奶奶到了婚配的年龄，那个时代，要求门当户对。奶奶下嫁给我的爷爷，是个很大的世家。据说奶奶的嫁妆极其丰厚，光是金子就有好几斤。奶奶婚后的日子如何？我后来从我们数次的交谈以及爸爸的回忆，得知一些情况。爷爷的家族生意在抗战爆发的时候就日渐衰弱，一个大家族，吃闲饭的很多，曾祖父去世了，这个大家族也就散了，而且，曾爷爷的葬礼还是奶奶卖掉她的金饰，出钱操办的。这让我见识到奶奶的勇气和善良，在关键的时刻挺身而出。回到奶奶的婚姻，爷爷和奶奶生了四个孩子，然后，爷爷就另娶了二房，二奶奶是个小家碧玉，很美丽温柔，也贤惠。但是，爷爷就从此再也没有回家。当时，我的奶奶只有三十来岁，开始了漫长的守活寡的日子，别人劝奶奶改嫁，若她当时改嫁的话，完全可以生活地舒服的。可是她说，我走了，我的四个孩子怎么办？于是她选择留下，直面艰难的生活。为什么爷爷会丢下奶奶而不顾呢？我们猜不到原因。奶奶刚结婚的时候，连作饭都不会。这些家务在娘家的时候她可不用干的。于是，她开始学，可是，据爸爸回忆，他小时候经常吃到没熟的鱼，有沙子的菜。这点我很清楚，奶奶有次买了条猪大肠回来，煮熟的时候我家的厨房都是臭味。于是，下次她再买，我连忙主动帮她洗干净。新中国成立后，奶奶在中国的娘家也开始家道中落，因为成分是地主。爷爷每个月只给奶奶十元，怎么养活四个正在成长的孩子，奶奶开始变卖她的嫁妆、家具、旗袍等，一件一件的。爸爸说，小时候，早上看见米缸没米了，很担心，可是中午回来，奶奶又会端出香喷喷的饭菜，真是幸福。可见，奶奶当时生活之不易。（补充，后来政策松点的时候，她在泰国的哥哥也会寄东西过来中国，接济她，但不是太多）但她是坚强的，从不求人，从不低头，她是乐观的人。这点也影响了我们。就这样，奶奶拉扯大了四个孩子，而且都让他们读完了初中。她很瘦，很爱喝浓茶，也喜欢喝点酒。而她的四个孩子都很壮。估计她把自己那份都给她的孩子吃了吧。她从来没叫过苦，没报过怨，也没掉过泪，就连爷爷去世的时候，她也没流泪。爷爷的葬礼上，二奶奶和她的孩子也来了，是奶奶操办了葬礼。后来，我问她，你恨爷爷和二奶奶吗？这时，奶奶的眼神飘到很远的地方，说：“恨？都那么久了，还有什么恨的？”原来，对于背叛，她选择了原谅。放过别人，也放过了自己。

我一直在想，奶奶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是什么？大概就是她的命里没有爱情吧？奶奶曾经跟我反复提过一件往事，在选夫婿的时候，曾经有个大家族的年轻人，他要选妻子，侯选人是奶奶还有另一个女人，选择的方式是到庙里抽签，让神选择。神没有选择奶奶。若干年后，这个年轻人早逝，他的遗孀，也就是当年被选中的女子，过得很凄苦，意外地遇到奶奶，跟奶奶诉说生活之艰辛。奶奶跟我讲的意思就是，这个女子大概不是什么旺夫命吧。这时，我突然想到了，奶奶平时并不象其他潮汕女人一样信神佛。

奶奶也是个倔强的女人，这也是她跟我妈没什么缘分之因。但联想到她的生活经历，就能够理解她的倔强了。她热爱自由，讨厌拘束。因为经历过大起大落，奶奶很看重金钱，她认为一个人没有钱是不行的。但是，奶奶给我们零用钱的时候很慷慨而有计划的。她老说她的钱是也留着办葬礼用的，因为她不想增加子孙们的负担。奶奶也很有同情心，经常接济周围生活比较困苦的人们，比如说我们家小区的清洁工，保安啊，就连在她生命最后几天里，我们家请了个看护，她也把别人送的水果等食物都要看护拿回家，还说看护家小孩多，不容易。奶奶也很坚强，经常鼓励我们要吃苦。奶奶很喜欢流行。她喜欢港台明星，最喜欢四大天王和苏有朋，还说黎明唱歌根本不行的，靠后台的吧。 奶奶很开明，这可能跟她接受过新式教育有关，她很支持女孩子读书，奶奶说，读书好，读高点，将来前程更好，才能适应这个社会。说实话，我不是奶奶带大的，奶奶并不大会带孙子，不象其他传统的潮汕家庭妇女，我在十二岁之前，对她了解不多。后来，住在一起了，才慢慢了解她。她不太会表达对我们的疼爱，也没有亲昵的行为，但我慢慢就感觉到她对我们的疼爱。她大部分时间是寂寞的，总是一个人静静地喝着茶，坐在大厅角落，沉思？回忆？发呆？或是缅怀？这是她几十年的独处方式，安静地象空气中的浮尘一样。奶奶的另一个爱好就是每天去逛一次市场，买点小零食，更重要的是观察市场里的人生百态，了解外面的世道，然后就回来跟我们讲。在最近一年里，她的腿脚不太利索了，就没有出去了，大部分的时间，她只能在她的房间里发呆，有时也看看门外，观察门外的世界。

奶奶在改革开放之后，曾经回过泰国一次， 去看望她年迈的哥哥，她很开心，回到出生的地方，与亲人重逢，可是，她也知道，她再也无法在那里长留了，那边的家族很大很大，但已经不再是她的家了，她的家在潮汕。

奶奶人生另一痛，大概就是她的一个女儿，我的二姑妈的去世，当时我还没出生。奶奶经历了白发人送黑发人之痛，我不知道她当时是怎样的，但从我懂事起我就记得，她从来不轻易提起这个姑妈，她短命的女儿，她应该很伤心吧。

一周后，奶奶交代完身后事，在睡梦中停止了呼吸，走完了她大起大落的一生，永远地离开了我们。

回到广州后，我的心很痛。脑海里常常想起奶奶的笑脸，夜里也梦到她，笑靥依然。

我常想，奶奶，在另一世界里，是否孤独依然？是否还是一人独酌？笑靥依然否？